漫长冬夜,与那不勒斯四部曲共度的日子
很久以前,在一个旧阅览室里,我翻着一本非常厚的书,书名叫《世界危机故事100篇》。那时可能是2006年的样子,但书肯定是90年代出版的。在90年代,大家还是通过读书看报了解世界,出版社又很需要经济效益时,似乎很流行这种开眼看世界的合集式厚书,虽然真正的策划中心其实是猎奇。类似的还有世界之谜大全集之类,动辄一块砖头那么重。印象里,这本书还是什么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目标读者是中学生。
我还记得,翻开这本书,第一篇就是维苏威火山的故事,标题大致是“埋在死灰下面的古城”。火山喷发时,人类无论善恶,无论前一秒在上演怎样的悲欢离合,都成为了废墟下的尘埃。
印象里,书里大多数故事还是发生在现代的,也就是冷战期间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我有点遗忘了,如果一个中学生集中读到过去几十年这些人质、暗杀、爆炸、毒气等等一系列烂糟事的话,他到底会为生活在和平年代而庆幸,还是感到深深的不安呢?
这个冬天,我一直在读那不勒斯四部曲。主要人物们都生活在冷战期间的意大利那不勒斯,一座维苏威火山脚下的城市。在故事里,火山经常作为一种背景出现,有时很美丽,有时很恐怖。当然,背景还包括一个旧阅览室里的《世纪危机故事100篇》这种书里体现的,那个动荡的年代。
意大利是那些年代的一个风暴眼,原因是它既是一个重要的国家,又在不同观点间不停动荡,这些动荡不是停留在观点上的,而是被人的身体里流出的血液不停地浇灌,后来所谓“铅之年”的称呼,就是反映这一点。对这些,我只有很粗浅的了解,当然,对于进入那不勒斯系列的世界来说,这些完全不是障碍。我认为这几本小说作者的声音可以带读者去任何地方。
这是一种令人深深着迷的声音,也是让人意识到本该如此的声音。与之相比,材料本身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这些材料肯定都是很好的,所以书里充满着扣人心弦的情节,让人忘记了这都是往事,充分体会到为古人担忧是什么感觉。但是,这里的重点不是背景,而是生命。
这么说,有点像套话,所以我要进一步解释我的感受:在这几本小说里,发出讲故事声音的人非常明白,她将要讲述的生命们处于怎样的背景下,对此,这个声音的态度是最不卑不亢的,既没有反复提醒这些背景,把它们变成符号,也没有刻意回避。如果一些紧密地附着在生命上,就像尘埃一样,那就顺便讲出来。这就在故事里,讲故事的人怎么看维苏威火山一样,如果她刚好顺着视线望到那边,或者房子的窗口对着那边,她会提到这个庞然大物。但不要指望这里有安德烈仰望蓝天那样,生命在无垠的宇宙前的顿悟时刻。一切力量都是生命本身带来的。
这种力量是如此饱满,让人不禁想给读后感起一个很庄重的标题。虽然我真正想写下的反而是非常简单,甚至幼稚的感想,而不是细致的分析。事实上,对这四本书,我非常小心,也非常坚定地用着自己的声音,谈论自己的感受。这和读完其它好书的情况完全不同。在那些情况里,如果我想写一点评论,我会找一些比较重要的评论来读,然后我会从中发现一个重要的角度,发表一点新的见解,或者找到一个没有被谈论过的,新颖的角度。这时,我说的话是别人没说过的,但它们依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的,因为它们要建立在一系列它人的声音上,才得以成立。当那不勒斯系列让人有发出声音的冲动时,情况与此完全不同。对这几本书,我不会看任何其它人的评论,而且会刻意避免这一点。我想用非常原始的声音来讲述我的感受。
所以,以下的东西都是极端个人化的,除了最基本的交代,基本上没有情节与人物,只有我自己。这也刚好避免了剧透,所以还不错。
小说有四部,从主角的童年到老年。我首先很快读了一遍第一部,读到最后一个字时,我马上翻回第一页,一个一个字从头又读了一遍——这里说一个个字读,不是夸张,我忘记多久没有这样读一本书了——这一遍我一次读几页,读了一个月。然后我认识了书里的所有人,叙述者,一个那不勒斯贫穷街区的女孩,另一个生活在这个街区的女孩莉拉,也是小说真正的主角。其它人。所有人身上都不知为何具有一种生命的重量,虽然情节好像没有什么。这肯定和作者讲故事的方式有关,就像情节里,叙述者如何从莉拉写小学作文的方式中学到了叙述的方法,那是一种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说话,又去掉了口语中的赘述的语气。这不同于普通的,让书面文字去除矫饰的加工方式,而是本质上,就不容凌驾于活生生的人说出的话之上的事物存在,但这些话又不是一种平庸生活的罗列,而是在生命的深处闪闪发光,即使它的形式看上去非常平凡。
后面三部小说的每部阅读都花了大概三天。但是,每两本书中间都要隔好几天,空闲时间我宁愿先读别的。这可以说是我要缓一缓,但更贴切的说法是,它们让我缓一缓。当我已经通过第一部进入这个世界后,故事与人物需要几天时间,沉淀在我的头脑中,它们以它们的节奏在流动着。
第二本讲的是主角青年时期的故事,读第二本时,我很愉快,也很伤感,就像十五岁时读一本非常吸引人的青春小说。情节不能说是很愉快的(当然,这几本书从来不愉快),但是我很奇怪地觉得,阅读这些是看着人们在一个没有人,但是非常大的(就像新冠封城期间,空无一人的整座城市,一条接一条的街道)梦幻世界中行走,就像圣诞城堡微雕里的那些玩具小人。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情节都是很污秽凄苦的。而且这种污秽凄苦还不是像写给埃斯米那样,是为了衬托一种理想化的优美和纯真,与之相反,这里即使是叙述者和莉拉的关系,也远非那么优美。可是,就是在这种故事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宁静的,伤感的美。我不想深入地挖掘这种感觉,只能最浅薄地说,或许,是因为叙述者足够真诚地挖掘出了一种生命的本质,那里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这种真诚本身足以呼唤出一种真实的,至少是在记忆中真实的体验,呼唤出生命深处对时间与人际关系的伤感。
第三本是主角和其它人物们的壮年。这本书讲述的事情非常繁杂,作者好像没有试图用很明确的线索总结它们,但是,在读者脑海里,这种繁杂可以缓慢地被理出一些线头,但是如果稍不注意,这些线头又会迷失。和第二本刚好相反,如果说第二本是一个非常独立的梦幻世界,那么第三本是把一切陌生与熟悉的经验都团结起来了,如果要展开说,可以从任何一个小细节说开,说到《世界危机故事100篇》中的世界,说到今天。我总是因为读到最小的那些令人反感的,令人期待的细节而感到深深的,没有亲身经历的怀旧,或者说,它激起的是一种与怀旧类似的激素分泌,但那既不是真正的“怀”,那些事情也并非“旧”。就像和父母辈与父母辈的父母辈相关的那些很多被掩盖并隐藏在时间与血液深处的东西,暴力、理想、主义、沉沦,以及再一次从梦想与虚无间升起,压制住了这些东西的日常生活,哭与笑,去与留,这一切都再一次被无法否认地揭露出来,再也不容否认我们无法摆脱的这种传承,让我们陷入一种亲切的梦魇,无处可去。
第四本是主角们的中老年。读第四本时,我一直非常不舍,有时候很难再读下去,也许是因为任何事情都最终要解决的恋恋不舍,也许是因为任何事情都不会真正解决,除了时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哀戚。但我也知道我必须直面每个人都必须直面的事情,直到最后一个字。在读第四本的时候,有时候,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短暂地跳出来,不再面对叙述者,而是直接面对作者,责怪她为何要如此吝惜自己的笔墨,明明已经铺垫了三本书,明明有些场景,有些人物说的话是不受你的控制而确实存在的,可是你最终没有把它们落到纸上,没有给读者一个宣泄情绪的机会,这实在太折磨人了。这有点像主角责怪莉拉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见她一次,不用她那种穿透时间与生命的口吻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事情。直到最后,主角想清楚这个问题时,读者也最终想清楚了自己的问题,可以坦然告别书里的所有人,也同样带着他们的身影,一直走下去。
我非常混乱地说了以上这些感受,它们当然都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事。真正有价值的是它们的性质,一切都是原始的声音。我没有仔细地援引书外的材料,证明很多事情的源头、启发与影响,也没有试图寻找一些想法之间的深入联系。在这些混乱的想法中,如果没有读过这几本书的人激起了一点兴趣,或者读过的人发现有一些心意相通的地方,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如此。我只是在感性中,写下了这些只属于自己的体验。这不符合我的一般习惯,但对这几本书想留下,想呼唤的那个声音来说,有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促使我、鼓舞我必须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