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你们play的一环
之前看了《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感觉不太好,还写了一条比较激烈的评论,因为在剧情里,我没有找到共情两位主角的理由。后来又回头想了想,感觉可能冤枉角色了,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艺术手法的问题。我知道这个电影有原著小说,虽然我对原著一无所知,但可以大概判断,那里面一定会有大量电影做不到的心理描写,用来建立共情。虚构是这么一回事,情节本身是一码事,如果读者可以和角色共情,没什么不可原谅的。
其实也有点冤枉导演,因为他也做了努力。比如,这个电影里有很多把无关的东西植入play一环的设计,比如桃子那场戏,对一部分观众来说,这可以补足共情的缺口,但对现阶段的我来说,是只能起到反作用了。我曾经是吃这种表现方式的。但现在,我想不明白,为何非要给一个无辜的水果,赋予这样的情欲意味。一定要给欲望本身寻找一个载体吗?真的要把好好的有香味有形状的东西当成你们play的一环吗?
我想借这个例子,说一些象征在今天讲故事中的困境。我仍然认为象征是一件很好的事,大部分时候,它是被迁怒了。比如上面说的电影,最大的问题还是抽走了小说的心理描写后,它的主干情节不能支持对角色的共情,再套象征的框架,只能是以虚比虚,承载不起。如果象征是一二处的延伸,比如古典小说里主角偶尔做个梦,不能说是大事。但如果象征是故事的靶心,那就一定要至少满足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呢?我觉得至少得两点,象征物非常具体与扎实;象征物与被象征的对象间,有深刻的关联。这种深刻,不是片汤话,而是真正的,穿透式的深刻。问题是,我如果满足了这两点,我对被象征的对象也一定有极其深刻的认识了,到那时,还一定要借助象征吗?
之前《收获》上有一篇小说,名叫《白鲟》。我试图找来这篇小说读一读,因为近现代(大航海时代后)的灭绝事件,是我做过相对较深入研究的话题。我知道写小说的人很喜欢拿这些做象征,无论中外,我总是有兴趣读一读他们怎么写。
这篇小说在2023年第4期的《收获》上,署名邵栋。放到网上的只有开头一段的节选,现在我摘录一些。
我学动物学,研究海洋动物,很无聊的,都找不到工作。刘先生笑着又低头喝了口汤,好像要掩饰什么尴尬事似的。
……
仲明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新香港正需要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吧。
他说,哈哈,政府要的是那些能赚钱的人才,我们这种,你知道吗,我研究的动物最近被宣布灭绝了,论文都不知道怎么作下去,别提找工作。
你研究的是什么动物?仲明随口问道,一边看着墙上的一个瑕疵,继续用砂纸磨了两下。
我研究的是一种叫作白鲟的动物,一种淡水鱼,你听过吗?
……
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怎么办,就因为这你毕不了业了吗?
倒也不会毕不了业,就是本来还期望能更长期地做研究,之后还做研究的话就要转了,实在不行可能还得回家考公务员。”
我省略了一些关于白鲟习性的对话(生活里初次见面的PhD和房东会不会展开这样的对话另说),这些习性和灭绝原因(水坝阻断产卵洄游)都说得基本准确,这一点值得肯定。但是,我摘出来的这几段里,有更根本性的错误。不是“海洋动物”和“淡水鱼”的矛盾,那是个低级错误(自己和编辑为什么没发现呢?或许也可以证明链条上的人不太在意象征物,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象征?)。主要是,作者对“灭绝”的概念理解是错误的。
作为专门研究白鲟的科研人员,这里角色说白鲟被宣布灭绝,导致他论文做不下去,要因此转方向,这在现实中绝不可能发生。这是真把人类当成自然界的神了吗?人类“宣布”了什么,一个物种就瞬间消失了?
从人类的角度,确认一个物种的灭绝至少要横跨数十年。至少有这些标志性事件:功能性灭绝、最后的目击事件、对栖息地的广泛调查、通过同行评议的结论认为,该物种已灭绝、IUCN等权威机构宣布灭绝。最后一次目击白鲟是在2003年,正式宣布灭绝是在2022年。这个时间窗口惯例是50年,对白鲟来说,是加速了的,因为有明确因素让种群不可能再完成繁殖周期。事实上,2020年前,学术界基本上已经对此达成了明确结论。对我说的这些基本的东西,角色应该了如指掌才对。即使要转方向,那也是早该考虑的事,不该是弄得像被一个人为政策打击的感觉。
我想我们都认同,故事存在自己的逻辑,不用完全还原现实世界,但白鲟是小说的题目,这就是另一回事了。作为一个专门研究白鲟的角色,这种态度肯定是过分轻佻了。我合理推测作者之所以写白鲟,不写其它鱼,还把它作为中心,也是借助“灭绝”的概念,来象征什么,如果“灭绝”作为象征物都不准确,又遑论其余呢。用白鲟来象征在两地多地奔波的现代知识分子,多少也有点违和,鱼的洄游拿人的眼光看是很傻的,耗尽自己以后就死掉了,现代人的迁徙则是一种聪明,我秋天在湖里看见好多洄游后死去的鲑鱼尸体,拿这个去比知识分子为了更好的自身发展,趋利避害的迁徙,又怎么能让人完全信服呢。更奇怪的是,白鲟是一种几千万年的习性被现代事物(水利工程)终结的鱼类,而人类的这种迁徙恰好是一种现代性的产物,这里不仅不能互相象征,反而根本上就龃龉了。
我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事实上如果非常了解象征物,会发现很多讲故事里的象征都有点奇怪。我知道象征是取其一点,所以想把话说得很保守:我认为一些故事是很好的故事,作者也用了心血,最后呈现出来的形式,也不能说可取之处少于不可取之处。但是,如果把象征改成正面硬写,未必就不能起到更好的效果。既然不指望象征的两边能一一对应,那么,想通了哪一点上对应,单独强调被象征的对象的这一点,不是比引入新的东西更好吗?鱼儿那么傻,单独写他们都会是很好的故事,为什么人类对自己的复杂那么不自信呢?
可以最简单地说,我们对象征的喜爱,可能和古典时代,中国哲学长于举例叙事的脉络有一定联系,这和西方哲学的说理推演不同。我们似乎一直有一种情结,需要诗意地,意在言外地去概括一个复杂的问题,用一层故事影射另一个故事。这种取向当然不能用简单的对错去概括,只是我现在认为,硬写也绝不是坏事。没人觉得《战争与和平》里除了安德烈娜塔莎皮埃尔,还藏着一个另外的故事,它密不透风,像老奶酪一样切不开。这是它的短处吗?我们总不能真心认为《红楼梦》里有宇宙的一切秘密吧。后者当然也是一个被以伟大方式讲述的家族与爱情故事,但是,如果一定要把它重述成各种不相干的故事,是不是反而自曝其短,让人觉得它的文本缝隙太大(事实上当然没有,只是蠢人的误会),竟然可以容故事这么被切割呢?
另外一些大家爱象征的原因,可能是更现实的,甚至是被很具体的历史所影响的。比如今天的讲故事这件事,可能还处于过去的影响尾波,那时候纷纷受魔幻现实主义影响,自然是有现实原因。这种事情,不用去读具体文本,那是一个现象。只用体会环境本身,如何被这种意不在此的“大故事”所影响,包括第五代的电影,包括一种没有具体事物的文体,都在无意间影响了我们说话的方式。这种事可一可二,但再三再四就让人很厌倦于这种旁敲侧击的聪明。《思旧赋》的序都写明了嵇康吕安“以事见法”,我们又何以久久沉湎于历史不在场时,单方面自我感动式的纾解呢。
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很大的话题,所以,我要及时地从里面抽身。关于以后该如何,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描述看到的东西,以及我们对它的感受,我们有自信解释这里出现的每个概念时,这多少是一种解药。不要胡乱把别的东西拉来,当成play的一环,如果被那些事物吸引了,那么何妨去描述它们自己呢?不是什么事都要拉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是吗?我们自己的问题,得自己解决。